黑暗降临的瞬间，秦烨没有惊慌。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转移」——空间的转换，时间的跳跃，意识的漂流。189世的轮回让他对这种事情有了某种本能的直觉。

他知道这是镜中魔的手段。

他也知道，挣扎没有用。

所以他只是闭上眼，任由那股失重的力量把他拖向未知的深处。

等他再次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秦烨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之后，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简陋的餐桌前。

面前是一个铁质的餐盘，餐盘里盛着一勺米饭，一勺水煮青菜，还有——

一个鸡腿。

油汪汪的，散发着香味的鸡腿。

秦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小手。

瘦弱的，黝黑的，指节分明的小手。

他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食堂。长长的餐桌，铁质的餐椅，墙上挂着「爱惜粮食」的标语。

周围坐着几十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都穿着同样的灰蓝色衣服，埋头吃饭。

孤儿院。

秦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赵城孤儿院。

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那段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到在189世的轮回中已经被无数其他的经历覆盖。但现在，当他坐在这张熟悉的餐桌前，看着那个熟悉的铁质餐盘，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他记得这里。

记得这间食堂，记得这个餐盘，记得那个——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秦烨低头一看，餐盘里的鸡腿没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比他大几岁的胖孩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他的鸡腿，得意洋洋地冲他晃了晃，然后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周围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胖墩又抢鸡腿了！」

「那小子真倒霉，每次轮到他有鸡腿都被抢。」

「他不敢反抗的，胖墩那麽壮。」

秦烨静静地看着那个胖孩子。

他记得他。

叫胖墩，孤儿院里的孩子王，仗着人高马大，专门欺负弱小。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米饭还在，青菜还在，就剩鸡腿没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

没有哭。

没有去找阿姨告状。

他只是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到胖墩面前。

胖墩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地说：「干嘛？想挨揍？」

秦烨没有说话。

他把餐盘里的米饭和青菜倒扣在胖墩头上。

胖墩愣住了。

周围的孩子们愣住了。

连不远处正在分饭的阿姨都愣住了。

米饭和青菜从胖墩头顶滑落，挂在他油腻的脸上，掉在他崭新的衣服上。他嘴里还含着那口鸡肉，张着嘴，像是被点了穴。

然后秦烨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空餐盘放回桌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

「你——！」

胖墩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抹掉脸上的米饭，怒吼着要冲上去。

「干什麽？！」

管理员阿姨的吼声比他更大。

胖墩僵在原地。

管理员阿姨快步走过来，看了看胖墩满头的米饭，又看了看秦烨面前的空餐盘，眉头皱成一团。

「秦烨！你为什麽把饭扣在胖墩头上？」

秦烨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抢了我的鸡腿。」

「那你可以告诉阿姨啊！为什麽要动手？」

秦烨没有说话。

管理员阿姨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罚站！今天一天不许吃饭！听到没有！」

秦烨被她拖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胖墩。

胖墩正冲他做鬼脸，嘴型无声地说：「放风时间，操场上等着。」

秦烨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让胖墩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分明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孤注一掷和狠戾。

那是属于成年人，准确地来说是法外狂徒才能有的表情。

下午的放风时间，操场上。

胖墩带着几个小跟班，堵住了秦烨。

「小子，你今天让我丢脸丢大了。」胖墩捏着拳头，指节嘎巴作响，「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跪下叫三声大哥，以后每天给我上供一个鸡腿或者一瓶牛奶，我就饶了你。第二——」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打到你会选第一个。」

秦烨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的身体比胖墩瘦小得多，皮肤黝黑，看起来长期营养不良。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

「你小爷的字典里，就没有『服』这个字。」

胖墩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冲上去，一把把秦烨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用身体的重量把他死死压住。

「服不服？！」

秦烨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但眼神依然倔强。

他张嘴，一口咬在胖墩的手腕上。

「啊——！」

胖墩惨叫一声，「疼疼疼——松口！你属狗的吗？！」

秦烨咬着不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先下来。」

「你先松口！」

「你先下来！」

「那咱俩一起！」

「行，我数三二一，一起松。」

「你快数！疼死了！」

「三……」

胖墩呲牙咧嘴地等着。

「二……」

手腕上的疼痛让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

胖墩猛地从秦烨身上爬起来，捂着被咬得通红的手腕，低头查看伤势。

就在他刚起身丶重心不稳的那一瞬间，秦烨忽然一个翻身，一脚绊在他脚踝上。

胖墩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秦烨翻身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让你欺负我！」

砰。

「让你抢鸡腿！」

砰。

「让你抢牛奶！」

砰。

「让你当老大！」

砰。

胖墩被他打得嗷嗷直叫，双手护着脸，蜷缩成一团。

周围的小跟班们看傻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拉架。

直到管理员阿姨闻声赶来，才把秦烨从胖墩身上拽开。

那天晚上，秦烨被罚站在宿舍走廊里，一直到熄灯。

但胖墩再也没有抢过他的鸡腿。

孤儿院的生活，日复一日。

吃饭，睡觉，上课，放风。

还有每周五的「测试」。

那是所有孩子最害怕的时刻。

测试在一间被孩子们称为「尿尿屋」的房间里进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很多孩子测试完都会尿裤子。

秦烨记得那种感觉。

经历了189世的轮回，经历了那麽多生死一线的时刻，那种感觉依然刻在他记忆深处，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那是一种让人永生难忘的恐惧。

这周五。

轮到秦烨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