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睺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府之外。
那坛美酒，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如同捧着一方天地的至理。
顾长青并没有目送。
他甚至根本没有睁眼。
依旧是那副歪歪斜斜的模样，躺在青石之上，怀抱酒神葫芦，醉意朦胧，鼾声若隐若现。
仿佛方才递出去的，不过是一杯再寻常不过的水酒，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
在罗睺离去之后，顾长青那双看似醉醺醺的眼眸，却微微眯了一眯。
那一瞬间，醉意之下的清明，一闪而逝。
无人知晓的是。
顾长青之所以赐下这坛美酒，助罗睺悟道，绝非一时兴起，更非什么心血来潮。
而是经过这段时间以来，他对罗睺心思的反复揣度与洞悉。
罗睺此人，心机深沉，诡诈多端，这是毋庸置疑的。
昔日魔祖之名，可不是靠单纯的杀伐惊世就能铸就的。
但恰恰也因此，顾长青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心机深沉之人，一旦真心归附，便绝不会轻易反水。
因为，这样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最清楚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蛰伏与观察，顾长青已然洞悉了罗睺的内心。
这位万古魔祖，如今对截教，对自己，再无半分异心。
这不是顾长青的自负。
而是事实。
原因很简单。
罗睺是聪明人，聪明到了极致的人。
他看得清形势。
顾长青连道祖鸿钧都能逼退，连圣人的全力一击都毫发无伤，甚至能将混沌至宝内部的演化推至大千世界的层次。
跟着这样的存在，前途无量。
而背叛这样的存在......
罗睺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况且，更关键的是。
此前罗睺血洒灵山，以魔祖之身公然现身于佛门道场，那一战，可是闹得天地皆知，举世震动。
这一举动，等于是在整个玄门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从此之后，罗睺与玄门之间，已是彻底交恶，再无丝毫转圜的余地。
鸿钧不会忘，接引准提不会忘，老子元始亦不会忘。
魔祖罗睺，已然成了玄门的死敌。
而这，恰恰也是顾长青最为看重的。
一个退无可退、身后再无他路可走的罗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罗睺。
因为，他别无选择。
唯有紧紧依附于截教，依附于顾长青，方能在这一方天地之间，谋得一线生机。
如此一来，此人倒也当得起自己培养一番了。
毕竟，罗睺的天资与心性，放眼洪荒，都是顶尖的存在。
若能将他的心魔之道，引导至更高的层次，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截教的一大臂助。
这，便是顾长青赐酒传道的真正用意。
说是随手为之也好，说是深思熟虑也罢。
对于顾长青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对于罗睺而言，却无异于天赐造化。
至于这坛美酒之中蕴含的大心魔术精髓，罗睺能参悟到几分，能借此走到哪一步，那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顾长青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但也从不吝啬，给予真正值得之人一份机缘。
......
片刻之后。
顾长青收敛了杂念。
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里，清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亘古不变的慵懒模样。
心念一动。
他的神念悄然扩散而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无尽虚空，探向了某个极为遥远的方向。
那是混沌深处。
也是鸿钧道祖与混沌老祖所在之地。
良久。
顾长青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呃......不错不错。”
他打了个酒嗝，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几分玩味。
“本座的大御器术，果然越来越高深了啊。”
这话，若是被外人听到，定然又是一头雾水。
大御器术？
什么大御器术？
然而，顾长青口中的“大御器术”，绝非寻常神通可比。
那是他掌控的三千大道神通之一，更是其中最为玄妙、最为高深的存在之一。
所谓御器，便是御使法宝、掌控灵宝之道。
而大御器术，则是将这一道推演到了极致——天地万物，皆为器；三千法则，皆为器；乃至一方世界、一条大道，皆可为器！
到了顾长青这种层次，大御器术所触及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御使法宝那么肤浅。
它是一种近乎“执掌万物”的无上大道。
而此刻，顾长青之所以感叹大御器术“越来越高深”，却是因为——
鸿钧与混沌老祖！
不错！
此前混沌老祖与鸿钧联手，从顾长青手中夺走开天神斧一事，本就是顾长青故意为之！
确切地说，那根本就不是“夺走”。
而是顾长青......主动送出去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以开天神斧为饵，以鸿钧、混沌老祖为棋的惊天大局！
开天神斧，盘古大神的证道之宝，混沌至宝之首，威力无匹，足以开辟天地，劈碎混沌。
这等至宝，顾长青岂会轻易被人夺走？
以他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修为，若真不愿交出开天神斧，鸿钧与混沌老祖联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但他偏偏放手了。
不仅放手了，还做得天衣无缝，让鸿钧和混沌老祖都以为，是自己费尽心机才从顾长青手中抢来的。
何其精妙！
何其深远！
而顾长青的目的，便是——用鸿钧、混沌老祖二人的力量，来提升自己的大御器术！
这其中的道理，说来也并不复杂。
开天神斧之中，本就烙印着顾长青的大御器术道韵。
当鸿钧与混沌老祖二人，以为自己在炼化开天神斧，试图掌控这件混沌至宝之时。
实际上，他们炼化的越多，顾长青烙印在神斧之中的大御器术道韵，便反馈得越强烈。
换句话说——
鸿钧和混沌老祖炼化开天神斧，炼化得越是起劲，越是深入，顾长青的大御器术提升得也就越迅速！
他们以为自己在夺取至宝，掌控无上力量。
殊不知，他们不过是在替顾长青打磨大御器术的工具罢了。
这等手段，这等算计，当真是......
细思极恐！
换做任何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费尽心力炼化一件至宝，结果却是在替别人做嫁衣，恐怕都要气得当场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