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鸿钧说得淡然。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带半分烟火气。
可那话语之中蕴含的深意，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了老子与元始的心头。
老子那双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
元始那张沉凝如水的面容，也微微变色。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震动。
鸿钧此话，看似是在叮嘱诸圣同心戮力，实则是在敲打他们二人。
不！
准确地说，是在警告。
警告他们，不可再因门户之见、道统之争，而坏了佛门大兴的大局。
昔日，洪荒天地有东西之分。
东方富庶，灵脉纵横，气运鼎盛，乃是玄门三教根基所在。
西方贫瘠，地气稀薄，连灵花异草都难以生长，更遑论广纳门徒、弘扬道法。
故而，即便是老子、元始这般圣人，也从来不愿让接引、准提插手东方天地。
在二人看来，西方二圣终究是外来者。
纵使同在玄门麾下，纵使同为鸿钧弟子，可东西之别、道统之异，如同一条无形的鸿沟，始终横亘在双方之间。
截教势大之时，老子元始尚且不愿让佛门染指东方。
更何况如今，佛门已有凌驾人阐二教之势？
若是再让佛门广纳东方气运，那人阐二教在玄门之中，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这种心思，老子与元始从未明说。
但鸿钧是何等存在？
他那双洞察万古的眼眸，早已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鸿钧当着接引准提的面，说出这句话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到得此时，你们不可再内部勾心斗角。
哪怕是人阐二教，也要以佛门为主，推动西游之事。
这不是商量。这是道祖法旨降下。
紫霄宫中，气氛陡然凝滞。
接引那张苦瓜脸上，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似是不动声色，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得意。
准提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阴沉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踌躇满志的笑意。
他看向老子元始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
曾几何时，他西方二圣在玄门之中，处处低人一头。
可如今，时移世易，连鸿钧师尊都亲口说出以佛门为主，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老子沉默了。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身为三清之首，人教教主，他一向自视甚高。
人阐二教，从来都自诩为玄门正宗，是鸿钧座下最嫡系的传承。
可如今，师尊却亲口要求他们以佛门为主......
这是一种妥协，更是一种变相的认输。
可他能说什么呢？
截教出了一个顾长青，把整个玄门搅得天翻地覆。
靠着硬刚鸿钧、碾压元始，硬生生将截教的声威推到了洪荒之巅。人阐二教在顾长青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如今玄门唯一的希望，便是佛门。
便是那众生信仰香火之力，便是金蝉子西游取经的大计。
老子纵然心中不甘，却也分得清轻重。
他缓缓起身，对着鸿钧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弟子......谨遵师尊吩咐。”
元始天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攥着玉虚琉璃灯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老子尚且低头了，他还能说什么？
更何况，昔日在昆仑山，顾长青当着他的面挖走灵脉，那件事早已传遍洪荒。
他元始天尊的圣人威严，早已被那个醉鬼踩在了脚下。
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资格去争？
他咬了咬牙，终是深吸一口气，同样躬身行礼：
“弟子......谨遵师尊吩咐。”
一句话，说得艰涩无比。
可终究是说了。
鸿钧看着二人，微微颔首。那张亘古不变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老子元始一言不发，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紫霄宫外。
接引准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
二人对着鸿钧躬身再拜，随即也化作两道佛光，朝着西方灵山的方向去了。
混沌老祖端坐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只是那双混沌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紫霄宫中，重归寂静。
......
与此同时。
混沌深处。
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正如同流星般撕裂层层混沌风暴，朝着那片一切秩序终结的禁忌之域，不断地深入着。
正是顾长青。
自从踏入混沌域外，他已不知横渡了几万亿里的虚空。
混沌无岁月。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顾长青一路搜寻，神念铺天盖地地扫过每一寸混沌空间，将沿途的一切法则波动尽数纳入识海之中。
可除了先前那一丝稍纵即逝的共鸣之外，他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与太素道君相关的痕迹。
那道源头，依旧像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呃......”
他打了个酒嗝，停下来长舒一口气。
仰起脖子，酒神葫芦倾斜，一大口美酒狂涌入口。
那醇厚浓烈的酒香在这片连空气都不存在的混沌虚空中弥漫开来，竟硬生生将周围肆虐的混沌风暴都逼退了几分。
顾长青满足地咂了咂嘴，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眸，望向混沌更深处。
那里，依旧是一片亘古不变的虚无与寂静，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波澜。
他歪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低语道：
“藏得......还真是够深啊。”
语气中，没有烦躁，没有不耐。
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先天五太，终究是先天五太。
若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揪出来，反倒有失那“比三千大道魔神更加古老神秘”的名头。
不过......
顾长青摇了摇手中的酒神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美酒。
“呃......”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那双亘古醉意朦胧的眼眸深处，忽然有一缕精光，一闪而过。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你又能否躲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呃......大感召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