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含含最终还是安排了一场远观。
不安排不行。
漆艺圈,古琴圈,老家具修复圈的拜帖快把外村管理处压弯了。真正懂行的老人不吵不闹,也不拿钱砸人,只一封接一封手写拜帖送来,字里行间全是求看一眼。
赵含含看得头疼。
李倩雯在电话里也叹气。
“堵不如疏。给他们一个规矩内的口子,反而省事。”
于是,外村规矩线外临时设了一张长桌。
能来的只有几个人。
沈墨臣,宋敬山,两位国家级漆艺老匠,一位古琴修复专家,还有沈万山在旁边压场。每个人进场前都签了规矩单,不拍近照,不触摸,不询价,不求样,不越线。
何小花趴在飞阁栏杆上看热闹。
“含含姐这架势,比我们学校月考还严。”
张雪兰把她往后拉。
“别让人拍到你。”
“他们不许拍近照。”
“远照也不行。”
何小花立刻缩回脑袋。
何大强本人没下去。
他正坐在飞阁上修一只筷筒,旁边摆着雷音和几只刚做好的漆器。赵含含说让他露面,他只回了一句。
“看东西就看东西,看我干啥。”
赵含含拿他没办法,只好把几件允许远观的日用器摆出去。
一只漆盘,一只旧木盆,一只针线盒,还有何小花不情不愿贡献出来的小漆盒。何小花抱着盒子下楼前,还对小金猴交代。
“你盯着点,谁敢摸我的盒子,你就叫。”
小金猴蹲在栏杆上,一脸认真地点头。
长桌摆好后,两位漆艺老匠一开始还绷着。
他们见过太多所谓神作,照片上光鲜,实物一看,全靠灯光和噱头。荷花村最近名声太大,他们心里敬畏归敬畏,也怕被传言吹过了头。
可当第一只漆盘端上桌,两人同时闭了嘴。
漆盘不花哨。
没有金粉,没有嵌螺钿,没有繁复图案,只一层温润沉光。光不浮在表面,像从漆层深处慢慢透出来。边沿转折处没有堆漆,底部灰胎也看不出半点急躁痕迹。
一位老匠喉咙动了动。
“这个灰胎……细得吓人。”
另一位老匠弯腰看得眼眶发红。
“髹层薄厚也稳。机器做出来的稳没有这种气口,这是手稳。每一层都让漆吃透了。”
他越看越不敢凑近,生怕自己的呼吸都惊了那层沉光。
“你们看旧木盆这里。”
老匠指着盆沿,却始终隔着规矩线,“裂缝补过,可补口没有硬抢木纹。它顺着旧纹走,像老伤长好了。现在很多修复喜欢把旧伤磨平,看着干净,其实把物件的年岁全抹了。”
沈墨臣听得连连点头。
“画也一样,笔底的旧气不能抹。”
宋敬山低声道,“建筑也是,修古楼最怕修成新楼。”
几位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声音越轻,像怕惊扰了一件养了多年的老物。
宋敬山原本是古建筑力学泰斗,对漆艺只算半懂。可他看见旧木盆补缝后,脸色也变了。
“它保留了旧物受力的痕迹。”
沈墨臣抱着自己的小砚台,连连点头。
“对,对。没把旧东西修死。”
古琴修复专家却一直看向飞阁。
他听说雷音薄髹后一直睡不着。古琴最怕乱修,厚漆压声,轻则失韵,重则废琴。他今天来,真正想听的是雷音。
赵含含看出他的心思,按对讲机说了一句。
“大强,能拨一声吗?只一声。”
飞阁上,何大强无奈地放下筷筒。
“真麻烦。”
他洗了手,坐到雷音前,随手一拨。
铮。
琴音从灵藤叶下落下来,过新漆栏杆,又穿过山风,传到规矩线外时,仍然清润。
古琴修复专家整个人僵住。
他听得出,琴音没有闷,也没有浮。薄髹后的漆面反而让余韵多了雨后草木的润气,尾音很稳,散得很慢。
老人眼圈一下红了。
“没压声。”
他声音发颤,“不但没压声,还养住了木气。”
旁边年轻助手原本跟着来长见识,见几位老人都失态,心里痒得厉害。他悄悄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高倍镜,又想掏手机贴近漆盘边沿拍一张纹理。
赵含含的眼神一下扫过去。
“停。”
年轻助手手一僵。
“我就拍个记录。”
赵含含走过来,语气平静。
“规矩单第二条,不拍近照。第三条,不以任何设备采集细节。”
“可我是做研究的。”
“出局。”
赵含含没有提高声音,却干脆得让人心里一凉。
工作人员上前,把年轻助手请出观摩区。那位带他来的漆艺老匠脸色涨红,连忙朝赵含含拱手。
“赵村长,是我管教不严。”
赵含含点头。
“人可以年轻,也可以不懂,但不能装不懂。规矩写在前头,签了字就要认。”
那位老匠脸上更臊。
“您说得对。回去后,我会让他在师门里停课三个月,先学规矩。”
沈万山站在旁边,淡淡扫了一眼。
“这处罚轻了。若是在我们沈家,偷采人家核心工艺,手里那点饭碗就别端了。”
年轻助手脸色发白,低头更低。
赵含含没有再追究。
“今天到此为止。各位继续看,别让大强觉得我们外村管不住人。”
这句话一出,几位老人连忙站直。
沈墨臣也沉下脸。
“真正懂器物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守规矩。你们年轻人别总拿研究当借口,连主人家的规矩都不敬,还谈什么敬物?”
年轻助手被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离开。
这一出之后,规矩线外更安静了。
何大强没下楼,却让小金猴抱了一只普通漆杯下去。
小金猴抱着杯子,走得一本正经。何小花在楼上看得紧张。
“小金,别摔了,那是我哥刚做的。”
小金猴回头吱了一声,像是在嫌她啰嗦。
漆杯摆到长桌中间。
杯子很小,黑漆内敛,杯口有一圈细细的灵藤叶脉暗纹。赵含含让工作人员倒入一点灵泉水,又立刻退开。
水贴着杯壁轻轻晃动。
不挂污,不死滑,水珠滚到杯口时,像在漆面上轻轻走了一圈,又落回杯底。
一位老漆匠看着看着,眼眶泛红。
“老手艺还有活路。”
另一位老匠点头,声音哑了。
“我们这些年总怕年轻人不学,怕材料没了,怕规矩断了。今天看见这个,心里算是缓了一口气。”
宋敬山看了看飞阁,又看了看这些日用器。
“建筑,器物,药材,山林,到了他手里,全是一个理。”
沈万山淡淡道,“所以别想着拿走。你们拿不走这个理。”
众人都沉默下来。
宋敬山忽然叹了一声。
“我以前总说现代工程强,材料强,计算强。可今天看这个杯子,倒觉得有些东西算得出来也没用,人心太急,就没耐心等它长成。”
白发老漆艺人苦笑。
“我们这一行更怕急。急着出名,急着卖高价,急着做展览,手上反而没了漆性。”
沈墨臣抱着小砚台,轻声道,“荷花村这地方怪。外面的人越想带走点什么,越发现最该带走的是规矩。”
赵含含听见这话,心里倒是松了一些。
至少这些真正懂行的人,没有把事情往坏处推。
她让工作人员把漆杯收回去。
小金猴抱杯子上楼时,故意走得很慢,路过何小花面前还扬了扬下巴。
何小花气得小声说,“你得意啥,又不是你做的。”
小金猴吱了一声,抱着杯子蹿上楼梯。
何大强在楼上接过杯子,顺手检查了一下杯口。
“没磕着,算你稳。”
小金猴立刻挺起小胸脯,何小花更气了。
楼下几位老人看见这一幕,表情更复杂。
白发老漆艺人低声道,“连一只小猴都知道不乱碰,咱们人更不能丢脸。”
沈墨臣点头,“荷花村的规矩,连猴都比外面一些人懂。”
赵含含差点笑出声,硬是忍住了。
远观结束时,几位老匠没有求买,也没有求样。他们联名递上一封拜帖。
赵含含打开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意外。
拜帖里写得很克制。
不求入内,不求取样,不求研究核心器物。只求中秋后,能在外村给年轻匠人开一堂公开课,讲敬物,讲守规矩,讲传统工艺如何在当下活着。
沈墨臣轻声道,“赵村长,这回他们不是来抢东西。”
白发老漆艺人也躬身。
“我们只想借荷花村这股风,让年轻人知道,手艺不是拿来炒价的。东西能用,规矩能守,才有传下去的命。”
赵含含没有立刻答应。
“我会把拜帖送上去。答不答应,要看大强,也要看村里安排。”
几位老人连忙点头。
“应该的。”
飞阁上,何小花看见拜帖被送上来,立刻问。
“哥,他们想干啥?”
赵含含把拜帖递给何大强。
何大强扫了几眼,眉头没有皱。
“讲规矩啊?”
“嗯。”
赵含含看着他,“他们说不展示咱们的核心器物,只在外村讲老手艺怎么守。”
何大强把拜帖放在案上。
“这事不急。中秋后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灵藤大叶,又低头继续修筷筒。
“现在先把家里的中秋东西弄完。”
中秋前十来天,张雪兰开始盘算家里的器具。
这事原本不大。
可荷花村如今什么都不普通。灵米,灵果,灵泉水,百药园的药香,水库里的变异鱼,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能把外面那些富豪馋得睡不着。要是真到中秋,一桌好东西摆出来,普通竹木器未必压得住味儿。
张雪兰拿着小本子,坐在飞阁案边,一样一样写。
“月饼食盒,茶盘,小漆杯,筷筒,月饼模具,还有盛果子的盘子。”
她写完又停了一下,抬头问何大强。
“要不要给几位老人也备一套小杯子?方教授,三位国医,还有沈老他们,中秋肯定要过来喝茶。”
何大强想了想。
“备。杯子不用大,顺手就行。”
何小花立刻补充。
“还要给小金做一个小碟子,它吃月饼总偷我的。”
小金猴在旁边吱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张雪兰忍着笑,把小碟子也记上。
“还有大黄和小白它们,不给人家分点?”
何大强头疼。
“它们吃肉,吃啥月饼。”
“过节嘛。”
张雪兰轻声一句,何大强就不说话了。
“行,给它们也做几个耐咬的木盘。”
何小花啧啧两声。
“嫂子一句过节嘛,比圣旨都管用。”
何小花抱着自己的双层漆盒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嫂子,今年中秋要做月饼啊?”
“当然要做。”
张雪兰笑道,“去年家里还没这么热闹,今年人多,总得像样点。”
秦梦清看了一眼旁边的汝窑天青碗。
“盘碟可以用天青瓷。”
张雪兰赶紧摇头。
“那可不行。那几只碗平时吃饭已经够吓人了,中秋要是全拿出来,我怕自己端菜都手抖。”
慕容冰笑道,“普通竹木器也麻烦。灵食香气太盛,招虫招蚁,洗起来也难。”
何大强听她们说了半天,低头看向剩下的漆。
“那就做一批中秋用的。”
何小花立刻举手。
“我要选花纹!”
“你少选点。”
何大强瞥她,“上回让你选,你张口就是金龙凤凰。”
何小花不服。
“这次我成熟了,我选灵藤,月亮,兔子。”
张雪兰笑着点头。
“兔子可以有,小花喜欢。”
何大强嘴上嫌麻烦,手却已经动了。
食盒用灵藤木和细竹片做骨,要求密封,漆层要稳,盒盖咬口要严。茶盘常见水气,底部得多一道护漆,边沿还要留排水槽。月饼模具最麻烦,花纹不能太深,太深脱模难,不能太浅,太浅压不出样子。
筷筒则要防潮透气。
何大强一边做,一边被几个人围着提意见。
何小花拿着炭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
“哥,这个怎么样?”
何大强看了一眼。
“像耗子。”
何小花气得鼓脸。
“哪里像耗子?这是玉兔。”
张雪兰接过纸,忍笑道,“耳朵再长点,就像了。”
秦梦清从餐饮陈列角度看,指了指食盒。
“双层可以,但提手别太高。摆在桌上挡视线,菜品就不好看。”
慕容冰则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