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灵藤木纹理好,做茶盘更合适,稳定性比薄竹片强。”
徐晓静从药房过来,瞧见他们热闹,也说了一句。
“月饼模具别沾药香太重的漆,不然月饼味道会串。”
何大强停下手,看着几个人。
“你们这是开会呢?”
何小花笑嘻嘻。
“家庭工艺委员会。”
何大强嘴角抽了一下。
“就你话多。”
话是这么说,他却一件件照做。
食盒提手降了半寸,茶盘换了那块纹理更稳的灵藤木,月饼模具用漆最少,只做外层防潮和手柄护漆,压花面保留木质细润,避免串味。
张雪兰负责试手感。
她拿起茶盘,试着端了端。
“这个重了点。”
何大强立刻从底部削薄一层。
她又拿起月饼模具,握了握手柄。
“这里有点硌手。”
何大强拿木贼草顺了几下。
何小花在旁边感叹。
“嫂子一句话,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
秦梦清淡淡道,“这叫家里核心用户。”
张雪兰脸一红。
“你们别拿我打趣。”
飞阁里漆香淡淡,灵藤叶影摇在案上。何大强做得很快,却不糊弄。每一道灰胎,每一层薄漆,每一次进荫房阴干,都按规矩来。
月饼模具做好试压时,何小花兴奋得像等考试成绩。
模具没有马上用在正式面团上。
何大强先用普通粗面试了一回,又用灵米粉掺一点山药泥试了一回。粗面容易粘,说明纹路里还有毛口。他拿细砂和木贼草又修了半盏茶工夫。灵米粉太细,压出来纹路容易糊,他便把兔子和圆月之间的沟线加宽一点。
秦梦清看得啧了一声。
“你这比后厨开发新品还细。”
何大强头也不抬。
“月饼压坏了,雪兰还得重揉面,麻烦。”
张雪兰听见这话,手里的小本子都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慕容冰靠在一旁,低声对秦梦清说,“他嘴上嫌麻烦,实际最怕让她麻烦。”
秦梦清淡淡嗯了一声。
“看出来了。”
张雪兰和了一小块普通面团,撒了点干粉,放进模具里轻轻一压,再一磕。
啪。
一块圆圆的面坯落在案上。
面坯上没有金龙,也没有复杂花鸟,只是一圈灵藤叶脉,中间托着一轮圆月,角落里藏着一只耳朵很长的小兔子。
何小花哇了一声。
“真有兔子!”
张雪兰也愣住。
普通面团被压出来后,纹路竟像带着淡淡山水气。叶脉不深,却清楚,圆月不浮夸,兔子小得很灵。
慕容冰看得点头。
“这个刚好。精致,但不喧宾夺主。”
秦梦清笑道,“拿来做高端礼盒,能卖疯。”
何大强立刻抬头。
“不卖。”
众人一点都不意外。
何小花抱着模具,眼珠子一转。
“哥,那我能不能拿去学校给同学看?”
“不行。”
何大强答得更快。
何小花叹气。
“我就知道。”
张雪兰看着那块试压出来的面坯,忽然轻声说,“今年中秋月饼,我来主厨吧。”
飞阁里安静了一下。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柔。以前她在这个家里,总觉得自己是被大强护着的人。如今家里东西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她也想亲手做点属于团圆的东西。
何大强看她。
“你来主厨,我干啥?”
张雪兰笑了笑。
“你给我打下手。”
何小花立刻起哄。
“好!我哥打下手!嫂子主厨!”
秦梦清也难得跟着笑。
“这个安排合理。”
慕容冰点头,“何师傅也该体验一下被指挥。”
徐晓静轻声道,“我可以帮忙配几样温和馅料,别让药味太冲。”
何大强被她们围着看,挠了挠头。
“行行行,雪兰主厨,我打下手。”
何小花立刻安排起来。
“那我负责试吃。”
张雪兰笑着看她。
“你负责揉面。”
“啊?”
何小花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我不是学习压力大吗?”
秦梦清慢悠悠道,“揉面也能解压。”
慕容冰点头,“还能锻炼手劲。”
徐晓静也跟着补刀,“吃自己揉的月饼,更安心。”
何小花看了一圈,发现没人帮她,只好抱着漆盒叹气。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地位了。”
小金猴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大强笑骂,“少演。到时候给你留最大那块。”
何小花瞬间精神。
“成交!”
张雪兰眼里笑意更深。
当夜,新做的食盒,茶盘,月饼模具,筷筒和小漆杯都进了荫房。灵泉雾气轻轻浮着,灵藤叶片在夜色里像一把把安静的大伞。
何大强检查完湿度,正要下楼,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灵藤枝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粒粒白玉般的小花苞。
花苞很小,藏在叶柄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何大强伸手碰了碰,花苞里有一股极淡的清香,还没散开,却已经让他丹田里的真气轻轻一动。
他笑了。
“中秋前,倒是赶巧。”
张雪兰听见声音,抬头问。
“咋了?”
何大强没有多说,只指了指枝梢。
何小花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下瞪圆。
“哥,灵藤要开花了?”
夜风从飞阁穿过,满树花苞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悄悄点头。
秦梦清也走到栏杆边,闻到那点清香后,脸色立刻认真起来。
“这个香气,外村能闻到吗?”
何大强想了想。
“现在还淡,开了就不好说。”
慕容冰补了一句。
“如果花期赶上中秋,外村预约人数肯定会暴涨。香气本身就够惹人,何况前面还有漆器和文房热度。”
赵含含立刻拿出手机。
“我先让外村加强巡逻。中秋前别再冒出偷拍的。”
何小花嘟囔,“花还没开呢,你们就这么紧张。”
张雪兰轻声道,“你哥这里,哪回不是刚有苗头,外面就先疯一半?”
何小花想了想,无话可说。
何大强倒不慌。
“该开就开。树要开花,我还能拦着?”
张雪兰看着那些小花苞,声音柔下来。
“那今年中秋,怕是真有花香月饼了。”
九月初的清晨,荷花村的暑气终于退了一点。
飞阁上,新漆器一件件从荫房里取出来。食盒,茶盘,月饼模具,筷筒,小漆杯,还有张雪兰那只旧针线盒,全都摆在案上,漆香还没散尽,却已经不冲人。
阳光从灵藤叶缝里落下来,照在漆面上,不刺眼,只显出一层温润沉光。
何小花抱着自己的双层漆盒,左看右看。
“嫂子,我现在觉得它比金龙凤凰好看多了。”
张雪兰正在把针线重新放回旧盒子里,闻言笑道,“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时候年轻。”
何小花一本正经,“现在我成熟了。”
小金猴蹲在栏杆上,吱了一声,像是在拆台。
何大强拿木贼草给月饼模具做收尾细磨,听见她这话,头也没抬。
“成熟的人先去写作业。”
何小花脸上的得意一下垮了。
飞阁里笑声轻轻响起。
到了傍晚,暑气又往下退了一层。
张雪兰把几只小漆杯收进食盒,又把月饼模具用软布包好。她动作细,何大强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旁边的小木牌递过去。
“写个记号吧。”
“写啥?”
“今年中秋做的。”
张雪兰愣了愣,低头笑了。
她拿旧笔蘸了点淡墨,在木牌背面写下,九月初,飞阁制中秋器。
字不大,却很稳。
何大强把木牌嵌进食盒底部,轻轻一按,漆层咬住木牌,像把这一年的日子也封了进去。
张雪兰合上针线盒,盒盖无声贴合,她摸着盒面那些旧痕,声音放得很轻。
“这些东西以后能用很多年。”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
“能用就行。坏了再修。”
张雪兰点点头,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以前她觉得好日子是钱够花,债还清,屋里有人等。现在才发现,好日子还藏在这些能反复用的旧物里。针线盒能用很多年,木盆能用很多年,飞阁和雷音也能用很多年,人心就不那么飘。
她把针线盒放到窗边,又把旧木盆端起来看了看。
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映着灵藤叶。以前那道裂缝还看得见,却已经不漏了。张雪兰忽然觉得,人过日子也像这样,伤痕未必都要抹平,只要不再往外漏风漏雨,就能继续用,继续热闹。
何大强看她发呆,问道,“想啥呢?”
张雪兰回过神,笑了笑。
“想今年中秋多做几样馅。”
何小花立刻插话。
“我要豆沙,还要莲蓉,还要肉馅。”
“你咋啥都要?”
“过节嘛。”
她学着张雪兰的语气,逗得几个人都笑了。
徐晓静那边的活血膏也有了小批反馈。
她把小瓷罐一只只封好,每只罐底都贴着用量纸条。赵含含坐在旁边登记,名字,伤处,用量,反应,一项不落。
何小花探头看了一眼。
“这药膏也要管这么严啊?”
徐晓静点头。
“当然要管。老陈叔用了效果不错,两名巡逻战士扭伤后薄涂,瘀痛也轻了。可观察时间还短,不能乱传。”
赵含含跟着说,“内村和执勤人员试用可以,谁敢拿出去做人情,直接取消外村资格。”
何大强把模具放下。
“这事就按你们说的办。”
徐晓静又补了一句。
“药膏罐子也要编号。哪一罐用了哪批药粉,哪天炮制,谁领走,都要能查到。”
赵含含立刻写下。
“明白。我让管理处做个专门登记本。”
何小花看着那一排小瓷罐,忍不住说,“晓静姐,你比我们班主任还严。”
徐晓静看她。
“药不严,出事就晚了。”
何小花赶紧点头。
“严点好,严点安全。”
老陈叔第二天来复查,走路稳了不少,却还是被徐晓静按在椅子上看了半天。
“别逞强。”
徐晓静拆开膝盖上的软布,“瘀是松了,根还在。你这老伤不是一天两天,药膏只能慢慢活血,不能当神药。”
老陈叔连连点头。
“徐姑娘,我听你的。我昨晚没喝酒,热水也没烫,连我老伴让我搬柴,我都没搬。”
何小花在门口笑。
“老陈叔,你这回可真听话。”
老陈叔摸摸脑袋。
“不听不行啊。大强和徐姑娘弄出来的东西,我要是乱用坏了,外面那群老头都能骂死我。”
徐晓静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又把反应记下来。
漆艺圈那边的拜帖还在增加。
赵含含每天看一遍,眉头就皱一回。李倩雯专门来了一趟外村,两人在管理处商量了半天,最终定了一个折中办法。
中秋后,在外村办一场传统工艺公开讲座。
只讲守规矩,讲老手艺保护,讲旧物修复的基本观念。不展示荷花村核心器物,不开放内村,不允许任何人打着讲座名义索要样品。
消息一放出去,外面那些老匠人虽然心痒,却都接受了。
沈墨臣还特意递来一封短笺。
上面写着,能讲规矩,已是大幸。
何大强看完,随手把短笺压在砚台边。
“这老头还挺会说话。”
李倩雯临走前,还特意上飞阁看了一圈。
她摸不到器物,只远远看着那些漆食盒和月饼模具,笑着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荷花村最吓人的地方,不是东西贵。”
赵含含问,“那是什么?”
李倩雯看向正在收拾木屑的何大强。
“是他真拿这些东西过日子。外面的人想供起来,他却拿来装月饼。这个反差,谁见了都得服。”
何大强听得莫名其妙。
“月饼不装盒子里,难道装怀里?”
李倩雯一噎,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行,你说得对。”
她笑完又正色道,“不过外村那边,我还是会加人。中秋前后人心最浮,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钻空子。”
何大强点头。
“你们看着办。我就管家里这一摊。”
李倩雯看了看案上的器具,轻声道,“你这一摊,可比镇上大多了。”
赵含含松了口气。
“他们守规矩就好。不然中秋前再来一波人,我真顶不住。”
秦梦清翻着外村预约表。
“中秋前外村人流也得限。灵藤如果真开花,香气压不住,外界肯定有反应。”
慕容冰点头。
“提前做预案。不能让人用无人机,也不能让媒体蹲守。”
何小花立刻紧张。
“那我能拍照吗?自留那种。”
所有人一起看她。
何小花举手投降。
“好吧,我不拍。”
夜里,何大强在飞阁上拨响雷音。
中秋器具都已经打磨好,整齐摆在案边。漆食盒温润,茶盘沉稳,月饼模具上的灵藤叶脉纹在灯下若隐若现。飞阁栏杆经了新漆,夜风吹过时,水汽只在表面轻轻滑走。
琴音一响,漆香,墨香,灵藤的青气,还有远处水库吹来的湿风,像被同一口气拢住。
张雪兰靠在栏杆边,看着下方灯火。
“今年中秋,像是真要团圆了。”
何大强手指停在琴弦上。
“人都在家,当然团圆。”
张雪兰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到这一路,从破院子到飞阁,从还债到如今满村安稳,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到时候我做月饼,你别嫌我慢。”
“慢点好。”
何大强看着案上的模具,“好东西都慢。”
张雪兰笑了。
何小花原本在旁边写作业,听见这句,忍不住抬头。
“哥,那我写作业慢,也算好东西吗?”
何大强看她一眼。
“你那叫磨蹭。”
飞阁里顿时笑开。
笑声落下后,张雪兰把一盏温茶放到何大强手边。
“别光说小花,你也忙了一整天。”
何大强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落进新漆小杯里,杯壁温润,茶香也稳。
“这杯子做得还行。”
何小花立刻抬头,“哥,你这就叫自己夸自己。”
“我夸杯子,又没夸人。”
“杯子也是你做的。”
何大强想了想,竟没反驳出来。
第二天拂晓,何小花是被香醒的。
那香味很奇怪。
不像桂花,也不像荷花,更不像厨房里的甜香。它清清凉凉,像雨后的山气里揉了一点蜜,又带着一点让人脑袋发亮的青意。
何小花揉着眼睛推开窗。
窗外,通天灵藤的枝头一夜之间变了样。
昨晚还只是小小的白玉花苞,如今全部鼓胀起来,圆润得像一粒粒含着月光的珠子。每一颗花苞外面都有细细的脉络,香气就是从那些脉络里慢慢透出来的。
她赤着脚就往外跑。
“哥!”
张雪兰在屋里喊她,“穿鞋!”
何小花已经跑到院子里,仰着头叫。
“哥,树上好香!”
何大强早就站在飞阁边。
他看着满树将开的花苞,眼神比平时认真许多。那些花苞里透出的气息,比灵藤叶片和纤维都更活,像整株通天灵藤憋了一个春夏,终于要把真正的精华吐出来。
丹田里的真气轻轻一动。
何大强抬手按在栏杆上,没有让那点异动外露。
赵含含和秦梦清也被香气惊醒,急匆匆上来。
“大强,怎么回事?”
何大强望着枝头,声音不高。
“灵藤真正的花期到了。”
话音刚落,晨风从山那边吹来。
满树白玉花苞同时轻轻一颤,像下一刻就要开满整个荷花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