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锯惊魂》上映那天是周五，黎子航提前一周就买好了票，两张，黄金场，正中间的位置。他女朋友周薇看到电影票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恐怖片？」

「悬疑惊悚，不是那种吓人的，」黎子航把票递过去的时候在措辞上做了技术性处理，「早春文化出品的，就是拍《奇妙物语》那个公司。」

自己的男朋友哪里都好，就是在喜欢恐怖片这点上啊……口味独特。

周薇接过票看了一眼片名，「电锯惊魂」四个字印在票根上，字体设计得有些锋利。她没说什么，把票放进了包里。

黎子航知道周薇不太喜欢恐怖片，倒不是害怕，是觉得那种东西「没什么意思」，一惊一乍的，看完就忘。

他之前试图安利过她《隐秘的角落》，她说「太压抑了」；安利过《漫长的季节》，她说「节奏好慢」。

安利过《奇妙物语》，周薇这次倒是看完了，评价特别高，这一部剧让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男朋友那么痴迷早春的茶的作品了。

对口之后，真会爱的死去活来，《奇妙物语》里塑造的小镇，没有人看完能从里面走出来。

虽然知道女朋友不太感冒早春的茶的作品，但黎子航觉得这次不一样，《电锯惊魂》的预告片他看了三遍，那个浴室和两把锯子以及那句「Let'splayagame」。

每一帧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不信周薇看完会不膜拜他的god(神)。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分，两个人到了影院。

黎子航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周薇接过可乐的时候说了一句「看完要是很吓人你负责」。

黎子航说「行，我负责」。检票入场的时候黎子航注意到影厅里坐了不少人，上座率比他预想的高，有人在讨论这是早春文化出品的电影，有人在说自己是从《故事会》追过来的读者，还有人翻出手机在拍票根发朋友圈。

周薇坐下来之后调整了一下座椅扶手，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之间，看起来已经做好了随时吐槽的准备。

电影开场。

画面是黑暗的，水声先响起来，然后是铁链晃动的声响，接着画面慢慢亮起来——一间破旧的浴室，泛黄的瓷砖，锈蚀的水管，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水滴的声音和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黎子航注意到周薇原本靠在椅背上，但在这个开场的前三十秒里，她坐直了一点。不明显，但他注意到了。

亚当醒来，戈登醒来，两个人交换名字、交换信息、交换困惑。

周薇在戈登说「我手机不在身上」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

当那盘磁带被翻出来，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机械声音在黑暗的浴室里响起的时候，影厅里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黎子航偷看了一眼周薇，她盯着屏幕，手放在爆米花桶上但没有拿起来。

磁带的秘密被揭开之后，两个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线索。

墙上的刻痕、管子里的纸条、那个被锁住的保险箱。

周薇在戈登猜密码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密码应该是三二七，保险箱开了。

里面是钥匙，但不是他们身上锁链的。

经过艰难摸索，亚当摸到了两把锯子。

影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黎子航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说「不会吧」。

周薇没有说话，但她放在爆米花桶上的那只手没有再动了。

因为这把锯子，摆在两个脚上被锁链困着的人面前就多了一个选择——锯子锯腿。

剧情飞速发展。

为救被抓的老婆与女儿，戈登举起那把锯子，看着自己的脚踝。

镜头切到他的脸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的时候，周薇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在那一刻收紧了。黎子航没有转头看她，但他感觉到了那层沉迷其中的变化。

锯断脚踝的戏，没有尖叫，没有渲染，金属和骨骼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浴室里被放得很大，像一只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

这本应该是恐怖片里最低级的「身体痛苦」，但因为前期的铺垫此刻爆发成为了恐怖电影的经典名场面。

周薇把脸转开了，侧到黎子航肩膀那边，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她只是换了一个角度去看。

她的手指抓住了黎子航的袖子，轻轻搭了一下。

黎子航没有动，让她搭着。

她在看，她还在看。

戈登拖着断腿爬出了那扇铁门，画面切到亚当躺在地上，镜头慢慢拉远，那具「尸体」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音乐起来，画面暗下去，字幕开始滚动。

影厅里有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黎子航自己也呼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周薇那个结尾还有一个反转，然后银幕上的字幕停了一下。

画面重新亮起来。

那具「尸体」从地上坐了起来。整场观众在那一瞬间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抽气声，那种声音挤在一起，像一团闷在胸腔里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黎子航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我靠」。他也想说，但没说出来，因为他旁边的周薇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爆米花桶在她的腿上歪了一下，她没扶。

那个「尸体」站起来，整理衣服，推开门，在走出去之前偏了偏头说了一句：「Gameover。」画面再次暗下来，这次是真正的片尾字幕，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像某种古老的告示。影厅的灯亮了。

黎子航转头看周薇。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手还搭在他的袖子上，目光停留在已经变成黑屏的银幕上，像在等什么后续。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他：「那个竖锯一直在那间房间里？」

「应该是这样的，哎，早春的茶是神……！」

她把那桶洒了小半的爆米花放好，站起来，「走吧。」

走出影厅之后周薇没有说「挺好看的」，也没有说「还行」，她站在影厅门口的走廊里说了一句让黎子航没想到的话：「那个竖锯，他到底是什么人？」

黎子航说：「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给你看原着小说，里面写得比电影更细。」

周薇看了他一眼，「你家里有原着？早春的茶那个原着？」黎子航说「有」，周薇说「那你回去拿给我」。

黎子航在那个冬天的夜晚，站在电影院的灯光下看着周薇的表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亮光。

他在心里对早春的茶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伸手接过周薇手里的空可乐杯，往垃圾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