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把画挂在书房里。跟婉清做的那盏灯笼挂在一起。
一盏灯笼。一幅画。一个暖。一个湿。
挺好。
四月十二。赵小石来了。
不是来找叶婉仪的。是来找叶笙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侯爷。“
”干嘛。“
”这兔子——后山套的。想给……想给叶姑娘送去。但是——“
”但是什么。“
”她说她不吃兔子。让我拿走。“
叶笙看了看那只兔子。灰毛。肥。
”那你拎来给我干嘛。“
赵小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叶笙从他手里接过兔子。掂了掂。
”行了。晚上炖了。你来吃。“
”啊？“
”叫你来吃饭。听不懂？“
赵小石站在门口。嘴巴开着。合不上。
”还有。“叶笙把兔子扔给门口经过的常武。常武接住了。一脸莫名其妙。”晚上侯府吃饭。你带上酒。“
常武看看兔子又看看赵小石。乐了。
”行。几个人？“
”你、温良、周铁头、叶山。叫上。“
常武拎着兔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叶笙兄弟。这兔子是小石头送婉仪的吧？“
赵小石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叶笙没搭理常武。关了门。
晚上。后院。
叶婉清炖的兔子。加了山菌。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赵小石坐在角落里。筷子都不敢伸。
叶婉仪坐在对面。吃了两块肉。一声没吭。
常武喝了三碗酒。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我跟你们说。当年我在镖局的时候——“
”当年你在镖局的时候打翻了人家的酱缸。赔了三两银子。这事你讲了八遍了。“温良在旁边接了一句。
常武噎住了。
周铁头拍桌子笑。
叶笙坐在主位上。面前一碗饭，一碟青菜，半碗兔肉。
他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赵小石，再看一眼叶婉仪。
两个年轻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但赵小石每次夹菜——都往叶婉仪那一侧够。
叶婉清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扯了扯陈文松的袖子。
陈文松低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笙全看在眼里。
吃完饭。人散了。
叶婉仪在院子里收碗。赵小石主动留下帮忙。
”我来端——“
”你端什么。你洗过碗吗。“
”……没有。“
”那你在旁边站着干嘛。“
”我……我看着你。“
院子安静了两息。
叶婉仪把碗摞好。端起来。
”跟我来。教你洗。“
赵小石跟上去了。步子大。差点踩到叶婉仪的鞋后跟。
叶笙在书房窗口看了一眼。
把窗关了。
建宁十二年。五月。
上游的分水坝修好了。比下面那道高一尺。两坝之间的泄洪渠宽四尺，用水泥打底，碎石护坡。
叶笙验收那天蹲在渠边敲了半天。
”行了。今年再来水——不怕了。“
牛二站在旁边。矿上的四号巷道排完了积水，加固了梁架，重新开了工。这一场洪水耽误了一个半月的产量——但矿洞没垮。这是牛二最得意的事。
”侯爷。我那巷道，十年没塌过。水冲不垮。“
”行了。别吹了。回去干活。“
牛二嘿嘿一笑。走了。
五月中旬。常武从荆州回来。
这次他没带货。带了一封信。
陈海的。
信封很厚。叶笙拆开的时候注意到封口的火漆是新样式——宫中专用的。
信里两件事。
第一件。建宁帝下旨——今年秋天在京城举办大朝会。各地藩侯、封疆大吏，全部入京朝觐。”无故不至者，以违旨论“。
清和侯叶笙——名列其中。
第二件。陈海在信末加了一段私话。
”笙兄。此次大朝会，帝欲封赏功臣。兄之名已上呈御览。帝阅后言：‘清和侯守土十年，荆南无患，朕心甚慰。‘此非虚词。帝有意加封。但——兄若入京，恐有人借机留兄于朝中任职。兄宜早做打算。弟海拜上。“
叶笙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入京。
他来到这个世界十二年。从未离开过荆南。最远到过矿场——七十二里。
京城。两千里。
”贺先生。“
贺文渊推着他那副不知道第几代的眼镜进来了。
叶笙把信推过去。贺文渊看完。
”大人。这次——推不掉了。“
”我知道。“
”建宁帝专门点了名。不去就是抗旨。去了——“
”去了就得面圣。面圣了就得接赏。接了赏——“
”就得听差遣。“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叶笙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去年就在。一直没修。
”你觉得建宁帝想让我干什么？“
贺文渊想了想。”陈海信里说得明白——有人想把大人留在京城。朝中任职。“
”什么职。“
”不好猜。但以大人的资历和封地——至少是四品以上的京官。“
”京官。“叶笙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我在清和县种了十二年地，嫁了十二年枣树。让我去京城——当什么？“
贺文渊没接这个话。他太了解叶笙了。这个人——把三个闺女养大，把一座废城经营成荆南第一县。他不会走的。
”大人。去。但有个前提。“
”说。“
”去之前——把清和县的事全部安排妥当。温良守城。叶山管矿。周恒管账。我总揽。大人去京城——走个过场。接了赏。转头就回来。“
叶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如果建宁帝不放我走呢？“
”那就得看——大人舍不舍得交一样东西出去。“
叶笙抬头。
”纸。“贺文渊说。”把造纸的简化配方献上去。给朝廷一个面子。帝心里有数——你给了东西，他就得放你回来。这是交换。“
叶笙想了半天。
”行。纸给他。水泥不给。“
”够了。“
叶笙站起来。走到窗前。
”什么时候走？“
”秋天的大朝会——九月。从清和县到京城，骑马走官道，快的话二十天。八月中旬出发。“
还有三个月。
够了。
叶笙开始安排后事。——不是真的后事。是离家三个月的准备。
但对他来说——十二年没离开过清和县。三个月跟三年没什么区别。
六月初。他把温良叫到书房。
”我走之后。城里的事——你说了算。“
温良站得笔直。”是。“
”但有三件事你做不了主。要找贺文渊商量。第一，兵不能调出城外。第二，铁坊和纸坊不能停工。第三——“
叶笙停了一下。
”第三。我的三个闺女——谁要是欺负了。你替我收拾。“
温良咧了下嘴。”大人。谁敢欺负她们。婉仪姑娘一杆枪——全营没几个人打得过。“
”我说的不是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