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米哈伊尔·加夫里洛维奇·博戈达诺夫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蓝灰色的瞳仁，如此干净通透，但却又含着无尽的疲惫。

又开始了...

大教堂的晨钟，第五次了。

他仰躺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头顶是大教堂的穹顶，圣像画上的圣子伸着手，自光悲悯地俯瞰着众生。

米哈伊尔撑着地面坐起来，膝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彩绘玻璃滤过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

小教堂里很是空旷，凌晨五点，还没有信徒来做早祷。

他一步一步走到圣像前，跪了下去，拿起胸前的黄铜十字架贴在胸口。

他低下头，额头碰到地面。

「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罪孽。」

罪孽，他有太多罪孽了。

他是神父，本该传播福音，救赎灵魂，可他手里沾数不清的血。

他没能拯救任何人，一次都没有。

第五次了。

每一次死亡后，他都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阳光正好的清晨。

「主啊，求你赦免我。」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肩膀微弓，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赦免我在绝望里生出的怨怼，赦免我对你的安排产生过的怀疑，赦免我双手沾满的血腥。我是你无用的仆人，我没能守住你的羊群。」

米哈伊尔望着圣像上圣子的眼睛，真正说道。

「求你赐我勇气，救世主已经降世，这一次，我将先找到他，引导他！」

祷告完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玻璃窗的一瞬间，清晨的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水汽吹了进来，还有不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步履匆匆。

这是和平的，鲜活的，人间烟火呀。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没有硝烟，没有火光，没有遮天蔽日的兽群。

林寻！救世主！！

我，来找你了！！

一年前，或者几个月前，世界上出现了一种新型粒子。

西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超凡因子」，而东方那边则叫做「灵韵」。

教会里的老神父们激动地说起这种物质，说这是上帝赐给世人的恩典。

接下来的十年，会是人类最美好的时代。

人们的身体素质会越来越好，疾病出现得越来越少，人口平均寿命持续上涨。

那些古老的、甚至被当成传说的炼体方法重新流行起来。

东方的武术与吐纳法，桑搏、哥萨克的格斗术，甚至修道院传承的祈祷式炼体法、呼吸法，配合著超凡因子，都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大家都觉得，人类即将迈入新的纪元。

米哈伊尔把手放在窗台上，玻璃窗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的他，络腮胡修剪得很是整齐，额角布着几道浅淡横纹，生得一副近乎刻板的神父样貌。

他的人生，是从西西伯利亚的风雪里开始的。

米哈伊尔是个孤儿，幼年被遗弃在秋明州一座小镇的教堂门口。

那天是圣诞节的前夜，雪下得很大，他被裹在一件旧棉袄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教堂的老神父谢尔盖神父捡到了他。

小镇很小，坐落在鄂毕河的支流边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针叶林。

从少年到青年，他一直待在教堂里。

谢尔盖神父去世那年，他二十五岁，接过了这座小镇教堂神父的职责，正式成为了一名神父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一辈子都会在这里度过，在风雪里布道，在烛火里祈祷，最后葬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挨着谢尔盖神父。

超凡因子出现后，看着小镇上的人身体越来越好，看着孩子们越发强壮。

他也由衷地感谢主，觉得这是神的恩赐。

直到十年后的那天，天塌了。

北极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天，真的塌了。

米哈伊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另一片暗红色的世界从裂口中露出来，无数黑点像暴雨一样向下倾泻。

那些黑点落在北极冰原上，砸出一个个浅坑，碎冰飞溅。

它们很快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人的躯干与四肢，却长着兽类的头颅和爪牙。

狼，熊，野猪，狐狸，老虎————大多数都是地球存在的物种，粗硬的皮毛覆着身子，赤手空拳，没有甲胃，更没有任何火器与机械装备。

它们不与人类做任何交流，眼睛里只有嗜血的光芒，它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撕碎啃食所有的活物。

兽人的体魄确实强健，骨密度远胜旧时代的普通人，肌肉虬结，全力冲撞能撞碎半米厚的冰墙。

可也仅此而已了。

经过十年超凡因子的浸润，人类正规军的平均身体素质早已突破旧时代的生理极限，炼体精锐的爆发力、反应速度甚至比这些兽人还要高出一大截。

单对单搏杀，空手对敌的人类士兵也远胜对方。

战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全球各军事强国的反应快得惊人，北半球的飞弹基地在裂缝出现的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降临点，巡航飞弹、远程火箭炮齐射，战机编队随即升空。

军队向北线集结，电视上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报新闻，专家们分析着这些生物的来历、

战斗力，还有那道裂缝的成因。

火光在冰原上连成连绵的火海，爆炸掀起的冰屑与血雾不断。

重装火力打击下，成批的兽人刚落地就被炸成了碎肉。

可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可谁会想到，它们的数量会多到这种地步。

北极天穹上的裂缝像永不枯竭的泉眼，一刻不停地往外倾泻着兽群。

常规弹药的杀伤速度，早已追不上兽群落地的速度。

生物毒气弹铺开，神经性、糜烂性药剂，使兽人成片成片倒在冰原上。

温压弹紧随其后，巨型云爆弹在兽群密集的区域接连引爆，超压与高温瞬间将兽人骨肉一同烧成灰烬。

战术核武器最初被克制使用，分批定点轰击裂缝周边的核心区域，只力求炸出足够宽的辐射隔离带。

强辐射区本该让任何碳基生物都寸步难行，人类联军也以为这道死亡屏障能拦住兽潮。

这道屏障在前期也确实很有效果，可残存的兽人依旧顶着灼伤与辐射，踩着焦土和融化的冰碴，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继续向南冲锋。

炸死一批，马上又落下新的一批，清空一片冰原，下一秒又被密密麻麻的黑影填满。

它们不需要休整，不需要后勤补给，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有半分迟疑，落地之后只余本能，无休止地冲锋、撕咬、杀戮。

后头的兽群踩着同类堆叠的尸骸冲锋，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它们用海量的生命耗光弹药，耗垮防线，人类的士兵换了一轮又一轮，而天穹上的裂缝依旧在无休止地坠落兽人。

血色染红了北极的冰原，然后是西伯利亚，是欧洲。

人类的防线一退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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